東言西就/我來自北兮,回北方\沈 言

  啟程返鄉前夕,驚聞《巨流河》作者齊邦媛辭世。一位從波濤洶湧的巨流河漂泊到波平浪靜的啞海口,歷經世紀風雲的百歲老人,曾經以一部反映中國近代苦難的家族記憶史,喚醒了海峽兩岸有關劫難與離散、風骨與堅毅的共同民族記憶。而今,斯人已逝,藉文字書寫以對抗遺忘的記憶,卻不會灰飛煙滅。在世人對《巨流河》作者其人其事的悼念與緬懷中,筆者再一次重遇書裏書外的故鄉,彷彿冥冥中自有安排。

  猶記得兩年前,筆者終於讀畢《巨流河》。在暌違故鄉兩年又三個月的彼時彼刻,捧讀故鄉人所寫的故鄉書,沉浸於追憶似水流年的故園家國詠嘆,「如此悲傷,如此愉悅,如此獨特」,好似跨越時空去赴一場闊別已久的故鄉之約。

  在齊邦媛的記憶中,最揮之不去的,始終是歌聲裏的故鄉。烽火連天的抗戰歲月,背井離鄉的晨昏日夜,故鄉仍在歌聲中。那是東北流亡學生在炮火陰影下和着血淚在唱的「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」。「哪年哪月,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?哪年哪月,才能夠收回我那無盡的寶藏?爹娘啊,爹娘啊!什麼時候才能歡聚在一堂?」一連三問,如江水哽咽,似山風嗚鳴。國破山河在,時代悲劇下的流亡曲,訴盡遊子的漂泊之痛。

  抗戰時期,除了《松花江上》,還有一首校歌也同樣經久不衰,那便是《東北中山中學校歌》。作為中國第一所國立中學,以革命先行者之名命名的東北中山中學,也是唯一一所參加「一二·九運動」的中學,由齊邦媛之父齊世英倡辦。在《巨流河》中,對建校始末及學生流亡生活有不少着墨,折射出教育事業和國家命運休戚相關之時代軌跡。

  事緣「九·一八事變」後,大批東北青年流亡關內。為照護失學東北子弟,齊世英經多方奔走,在北平借地創校,首批即招收二千學生,為救亡圖存保有教育的火種,存續東北愛國力量。華北戰事爆發,東北中山中學遷校南京,又從南京到武漢,經湖南、廣西、貴州,再到四川,一路在槍林彈雨中輾轉遷徙,顛沛流離。全校師生懷抱「抗日救亡,復土還鄉」之志,無懼死神威脅,以校為家,自強不息,弦歌不輟,薪火不滅,抗戰勝利後終於在瀋陽復校,寫下抗戰教育史上的一頁傳奇。「九·一八事變」七十周年之際,齊氏兄妹專程回瀋參加東北中山中學齊世英紀念圖書館揭幕典禮,以紀念父輩一代漂泊的靈魂。

  關於校歌的誕生,還有一段故事。一九三七年南京淪陷,東北中山中學再次南遷,落腳湖南璜璧堂。在復土無望、還鄉無期的悲觀情緒籠罩下,校方發動全校師生創作校歌以鼓舞士氣。在徵集的上百首歌詞中,最後選定國文老師郝泠若所作的一首詩為校歌,由音樂老師馬白水譜曲。

  校歌有云:「白山高黑水長,江山兮信美,仇痛兮難忘,有子弟兮瑣尾流離,以三民主義為歸向,以任其難兮以為其邦,校以作家,桃李蔭長,爽蔭與太液秦淮相望。學以知恥兮乃知方,唯楚有士,雖三戶兮秦以亡,我來自北兮,回北方。」

  其中,「唯楚有士,雖三戶兮秦以亡」,用典「楚雖三戶,亡秦必楚」,凝聚青年一代抗日救國的鬥志,堅定全校師生的必勝信念。而「我來自北兮,回北方」,更是飽含中山學子不惜拋頭顱灑熱血的家國深情與民族大義,以既悲壯沉痛又慷慨激昂的抗爭精神,代表最早落入日寇鐵蹄之下的東三省民眾,迸發出誓不低頭的最強音。

  返鄉期間,筆者無意中竟與東北中山中學發生緣分的邂逅。因發現所住居所與中學舊址相去不遠,而今年適逢建校九十周年華誕,於是難掩興奮,即刻按圖索驥尋訪學校蹤跡。當紅磚白柱的三層高教學樓舊址在晨光微熹下映入眼簾,一幅時代長卷亦漸次展開,為《巨流河》書裏書外的故鄉重逢,寫下新鮮熱辣的現實註腳。

  《巨流河》是齊邦媛對出生地和定居地所作的一次文學與歷史的世紀告白,亦是一場女兒與父親跨越生命巨流的世代對話。對於齊氏父女而言,渡不過的巨流河,是一生鋪天蓋地的鄉思。筆者情願相信,在結束兩代人的世間流浪之後,齊氏父女已然渡河而來,魂歸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