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見錄/詩意新與舊\胡一峰

  會寫舊體詩的人工智能層出不窮,我不知道它會不會寫以新事物為主題的舊體詩。比如,電腦、手機、WiFi,甚至AI本身。之所以有此一問,是因為早就有作家提出過,舊事物詩意多,新事物詩意少,所謂「金釧詩意多,瑞士手錶詩意少;油壁香車詩意多,豐田汽車詩意少」。箇中道理,我搞不清楚。不過,金釧、香車,今天被視為寄託了往日時光的舊事物,當年也曾新鮮過,而那時它們的詩意似乎並不少。

  寫舊體詩的當代人裏,我最喜歡聶紺弩,而他是善於把新事物嵌入句中的。《贈高抗》:「幾年才見兩三回,欲語還停但舉杯。君果何心偷淚去,我如不死寄詩來。一冬白雪無消息,此夜梅花孰主裁?怕聽收音機裏唱,梁山伯與祝英台。」又有一首《麥垛》:「麥垛千堆又萬堆,長城迤儷復迂迴。散兵線上黃金滿,金字塔邊赤日輝。天下人民無凍餒,吾儕手足任胼胝。明朝不雨當酣戰,新到最新脫粒機。」收音機、脫粒機,在那時無疑是新事物,它們參與的生活,自然是新生活,而新生活必有新的情感新的美學,故而詠嘆新事物,其實是描摹新生活,抒發新情感。

  任何東西看起來都舊在時間裏,但「舊」實質上是與人而非時間相關的概念。一本書會翻舊,一件衣會穿舊。曠野中石頭的年紀比書或衣服大了何止百倍,卻從不被視之以舊。物與人遇,才開始變舊,同時有了情感內涵,直至成為發思古幽情的引子。一幅字畫,一塊經人手雕琢的溫玉,或者只是用舊了的禿筆、粗瓷、農具,目撫手摹,叫人浮想聯翩。與人無涉的一方怪石,一旦被開採出來,得到玩家青睞,植之園林,置於案頭,它在自然界遭受的千般苦樂,才一下子變得有意義了,「石雖不能言,許我為三友」,千萬年的時間積累此時才真成了舊。這樣看來,詩意其實只是人意,原無關新舊。